遥远的故乡(160)
- 编辑:admin - 点击数:439遥远的故乡(160)
我们终将被遗忘。
奔波良久,再加上先前工作了七八个小时,李大狗于火车上落座不久,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一觉醒来,车厢里的灯光熄灭了,深邃的黑暗中,有几道微弱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出几张惨白的脸。
李大狗把手探进外套内袋里,查看重要的物什是否还在——车上人多,鱼龙混杂,说不定会有扒手。接着,他掏出手机,给王燕发了条短信。
李大狗摸索着在身前的座位上拿起矿泉水,往喉咙里灌了一大口。睡意全无,而车里车外又是一片漆黑,没什么风景可看,李大狗便捧着手机玩小游戏解闷。
一阵铃声在寂静的车厢中响起,非常刺耳。李大狗吓了一大跳,连忙把手机音量减到最小,但他仍觉得黑暗中有几双憎恨的目光在盯着自己。
李大狗蹑手蹑脚地进了卫生间,将门反锁后,才接了电话。电话是王燕打来的,从说话的语气中不难听出她的情绪也不太稳定,悲伤之余,还有些担心。
李大狗嘴笨,不太会安慰人,只好把话题扯开。俩人聊了没几分钟,一道叩门声清晰地钻进了李大狗的耳朵中,紧随其后的是一道粗犷的声音。
有道是人有三急,一分一秒都耽误不起,见状,李大狗匆匆挂断电话,把位置让了出来。怕再次出现那种尴尬的场面,走出卫生间时,李大狗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柳长山没了,领养的手续还能办么?要是办不了可咋整?想到这里,李大狗心里直发愁,再没有玩游戏的心情,把手机胡乱地塞回了兜里。
眼前又陷入黑暗,李大狗索性闭着眼睛想事情。柳长山的死,对李大狗夫妇来说,是一件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柳长山以前曾说过,他死后,会安排人把老太太接走照顾,这么一来,柳家自然不再需要保姆,毫无疑问的是,王燕即将失业了。
月灵年纪太小,懵懵懂懂,需要专人照料,所以接下来几年的时间,王燕或许都不能再出门打工挣钱了。
摆在眼前的有两个选择,一是将月灵带回南庄,吃住都在家里,除上学外,开销不大;二是继续留在县城,找份工作,一边上班一边陪读,可县城的物价略高,工资又极低,怕是会入不敷出。
其实李大狗特别想让月灵留在县城上学,毕竟县城的环境是向阳小学所远远不及的,在县城,月灵能学到的东西更多,眼界也更加开阔,但县城的开销实在太大,这样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多少,以后要是发生什么意外,拿不出钱就糟糕了。
况且,老爷子的身体也大不如前了,以后花钱的地方比比皆是,不攒点钱,到时只怕会空留遗憾。
老实说,李大狗有些后悔,后悔贸然答应柳长山的请求,决定收养月灵。李大狗一向很有自知之明,以自己家的条件,人脉、金钱、权利一样都没有,月灵跟着自己只会受苦。然而,现在柳长山突然没了,想反悔都不可能喽。李大狗长叹一声,将这件事强行压下,试着放空脑袋,尽早入睡,毕竟这趟返乡可不是去玩的,兴许会忙得不可开交。
次日清晨,坐了一夜火车的李大狗终于抵达怀安。他走出熙熙攘攘的火车站,在路边拦了一辆空的出租车,直奔城郊的柳家。才半年的时间,出租车的起步价就涨了两块钱,而且出城还得额外加钱。出了这等大事,一刻都耽搁不起,所以李大狗没还价,只不断要求司机开快点。
从火车站到柳家要穿过县城,中间有段路虽是双行道,但仅是单车道,四周商铺、住宅林立,小轿车在那段路上拐个弯都有可能会导致交通堵塞。
李大狗就碰上了这样的情况。前面横着一辆白色的宝马,驾驶座上的女人许是刚拿驾照,技术不过关,折腾了几分钟也没能拐进那个小巷子里,出租车司机只好停下等她慢慢挪。
滴滴滴,后面的车狂按喇叭,跟催命似的。出租车司机瞥了一眼反光镜,不满地嘟嚷道:“走不了,又不是不想走,一直按,有个干球用。”
眨眼间,五分钟过去了,白色宝马终于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出租车上的俩人皆松了一口气,司机轻踩油门,继续赶路。
一道急促的铃声在车内炸开,李大狗立马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王燕的号码。电话中,夫妇俩约定在县医院见面,省得一会儿又浪费时间赶过来。
司机走的是另一条道,不从县医院门口过。当李大狗说要去县医院的时候,司机的表情明显沉了下来,埋怨道:“刚才啷个不讲?马上就到了,现在又要换地方。先讲好哈,钱我是不会退的哦!”
出租车还没出城,距柳家尚有三四分钟的路程,因而司机的话很没有道理,但李大狗没有反驳,此时此刻,他已无心计较这些微不足道的事。
左转弯灯闪烁几秒后,出租车拐到了最左侧的车道,准备在下个路口掉头。城东是近几年才发展起来的,比老城区要繁华得多,基础设施也很完善,最显著的是高楼大厦和一条条宽敞的沥青路。
城东的路多是双向六车道,基本不堵车,于是五分钟不到的工夫,李大狗就到达县医院了。下了车,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往医院里走,而是在门口等着——王燕还在路上,对于医院里的情况,他了解不多,提前上去也无济于事。
不远处走来两个人,一个年轻的女人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正是王燕和柳长山的老伴。王燕心中藏着疲倦,老太太脸上挂着悲伤。
李大狗喊了一声,老太太勉强提起一丝笑,很快又恢复成哀伤的状态。她许是一夜没有休息,黑眼圈略重,人看着憔悴,走路也不太稳当。
三人与柳长山的内侄马强在大厅会面后,分作三拨,王燕陪着老太太,李大狗去门口迎殡仪馆的车,马强则去办手续、找医生开死亡证明。
殡仪馆的人来得很快。他们推着柳长山的遗体到了门口,即将上车时,老太太突然挤上前来,看着白布,说:“等一下,让我再看看他。”
老太太颤颤巍巍地掀开白布,再次看到那张朝夕相处的面孔,她终归没能压住情绪,又一次崩溃了。
葬礼遵从柳长山生前的遗愿,一切从简,不大操大办,不收人财物,火化后专门留一天的时间让亲朋好友前来吊唁,随后便埋了拉倒。
柳家太窄,灵堂设在了殡仪馆,前来吊唁的人出奇地多,一拨接一拨,络绎不绝。应老太太要求,李大狗以柳长山干儿子的身份,和马强一起答礼。

这场葬礼与乡下的习俗区别很大,灵堂里没有香烛纸钱,唯独遗像四周摆着一圈白色的菊花;来客不放鞭炮,不点烟花,只送挽联,或献上淡雅素洁的鲜花。
葬礼上,李大狗见到了好几个大人物,有的是怀安有名的企业家,有的是公安局一把手,这样的人物,以前他只在新闻上看过。而其中,唯有一个平平无奇的老者的身份最高,似乎是某市的副市长。
来客太多,李大狗俩人一直忙到傍晚,才将最后一拨客人送走。简单收拾灵堂后,众人便坐上马强和小王的车,回了柳家,准备明天一早再来取骨灰盒,送至选定的墓地下葬。毕竟,殡仪馆这种地方经常有死人,阴气森森的,不太吉利。
柳家,众人略微洗漱一番,便来到客厅,商量下葬的事。大致方向已提前定下,只须对一些细枝末节加以完善。老太太请人看了日期,据说明天中午十点到十一点是下葬吉时,在那个时间段下葬,对大家都好。
约九点,众人各自回屋休息了。一楼的房间中,王燕搂着月灵躺在床上。熟睡中的月灵眉头紧蹙,小脸上挂着泪痕,她大抵并没有真正地明白死亡的意义,哭更多的是因为老太太在抹眼泪。
这个年纪的孩子,对于亲人的离世,或许远没有那么悲伤,他们对死亡的概念,大都源于长辈口中的话——“去了另一个世界”。然而,他们却从未知晓那个世界恐怕是不存在的。
很多祭奠的习俗,或许只是为了寄托哀思。他们固执地认为,这类习俗是一道跨越死亡的桥梁,能将自己与逝去的亲属紧紧相连。
这两日,看到老太太悲痛欲绝的模样,王燕心中也很不是滋味,她经常会联想到沙坪的老娘,依稀记得十多年前爹发生意外逝世后,老娘也是这副神色,直到次年儿子出生……
寂静的夜里,关了灯,人的听力越发敏锐。王燕侧躺着,一阵呜咽声突然闯入耳中,这声音是从楼上老太太房间传来的,几乎微不可闻。
王燕叹了一口气,转身帮月灵把手脚塞回被子里。她没有起来,更没有上楼劝慰的心思,这时候,让老太太自己一个人待会儿,将心中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发泄出来,也许才是最好的。若不这样,时间一长,成了心结,再想解开就难喽。
同样没睡着的还有俩人,一个是李大狗,一个是马强,相同的是,他们睡不着都不是因柳长山的死而感到极度悲伤——李大狗是因为愁绪涌上心头;而马强则是因为心心念念的东西即将到手,太过兴奋,所以一时难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