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旦角贴片子的变化

中国戏曲舞台上，除了越剧、黄梅戏等少数年轻剧种（其实早期越剧也贴片子），绝大多数旦角是要贴片子的。所谓的片子，就是把用刨花水泡过头发贴在鬓角和两颊。一般前边贴七个小弯，两边贴两个大绺，上面再戴上泡子和其他头面。贴片子可以改变脸型，美化演员的舞台形象。

中国戏曲历来由男人扮演旦角，由于生理条件的限制，必须对头部和脸部进行一番美化。早期的旦角不贴片子，只用黑纱包头。成书于乾隆年间的小说《儒林外史》第三十回，杜少卿举办莫愁湖旦角大赛，书中他们是这样打扮的，“当下戏子吃了饭，一个个装扮起来，都是簇新的包头，极新鲜的褶子。”

下面是这幅《康熙万寿图》表现的是康熙皇帝大寿期间，唱戏庆祝的热闹场面。戏台上演唱的是《西厢记游殿》一折，左边两个旦角莺莺和红娘，头上只戴着包头。类似后世老旦的扮相，跟今天的旦角截然不同。据说这种扮相在晚清的苏州等地依然能看到。

众所周知，清朝满族统治者强迫汉族男子剃发易服，由于额头被剃光，头发稀少，扮起女人来就特别困难。贴片子据说是乾隆晚年的秦腔旦角大师魏长生发明的，《梦华琐簿》是这样记载的：“俗呼旦脚曰‘包头’，盖昔年俱戴网子，故曰‘包头’。今俱梳水头，与妇人无异，乃犹袭‘包头’之名。闻老辈言，歌楼梳水头，踹高跷二事，皆魏三作俑，前此无之。”这里的“梳水头”一般认为就是贴片子，因为片子要用刨花水泡过。贴上片子，再踩上跷，魏长生这样的改革，效果十分良好。“故一登场，观者叹为得未曾有，倾倒一时。”于是，贴片子就在旦角中流行起来。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新扮相并未统一全国，除上文提到在清末苏州昆曲旦角还保留着包头外，豫剧名旦陈素真的自传里也提到，她小时候，豫剧旦角的扮相简单到了极点：“那时可没有水纱、线帘子，有网子，有一条大约四尺长、一尺宽的黑纱包头，叠成二寸宽，由前面向后一勒，把余下的包头分在左右胸前，演苦戏时用它搌泪，它就代替了小旦手中的手绢了。”

早期片子的贴法是比较写法的，主要是仿照生活中妇女的额发。梅兰芳先生在自传《舞台生活四十年》里回忆道：“那时候片子贴的部位，又高又宽，往往会把脸型贴成方的，如果在鬓边贴出一个尖角，内行叫‘大开脸’。这就是标准的青衣扮相。”什么叫“开脸”呢，过去女孩子在出嫁时，要剪掉额头的刘海，用绒线绞去额头和脸上汗毛，表示已婚。所以过去把女子嫁人叫“开了脸了”。所以青衣不贴小弯（代表刘海）。

上图是清末旦角果湘林（程砚秋岳父）《三娘教子》的扮相，我们看到他的片子就是用一大绺贴住额头，鬓角贴一个尖角，后边的大头堆得很高。这是模仿清代已婚妇女的装容的。我们可以和下图晚清汉族妇女的照片对比。

扮演未婚女子的花旦，是贴小弯的，不过贴得又小又高，不像今天这样夸张。那时候已婚和未婚、青衣和花旦的贴法是不同的。下面是升平署戏画《断桥》，白娘子是贴的是“大开脸”，青蛇贴的是小弯。

这些传统的贴法虽然写实，但对脸型要求极高，而且很不耐老。所以我们看一些清末名旦的照片，会觉得他们很不漂亮。

（这是清末著名京剧花旦田桂凤，穿宽边大袄大裤，与时装无异）

改良这种扮相是梅兰芳，他在20多岁的时候，就把片子往下移，把脸贴成鹅蛋脸，最终形成了前边七个小弯，两边两个大绺的贴法。这种改革虽然在当时遭到了“青衣花旦不分”的非议，但由于扮相漂亮，很快被其他人效仿。

（《武家坡》这时的梅兰芳还用的是老扮相）

（《桑园会》，这时的梅兰芳尝试贴了三个小弯，一度把脸贴成“枣核型”）

（成熟扮相《生死恨》）

再加上这时发明了油彩，大大改善了旦角的面部妆容（以前都是直接在脸上扑粉，演员年纪一大，皮肤松驰，粉就往下掉），立刻风行一时，很快流行到了全国。

以秦腔为例，早期旦角的扮相也是写实的，下面第一张图是易俗社刘箴俗、刘迪民、赵振华的《双锦衣》剧装照，下图是三意社郭育中的《赶坡》剧装照。这两张照片里，几位旦角的裙袄、褶子基本是清末民初汉族妇女的日常装束。片子贴得很简单，只有两绺，贴一个“人字额”。小旦戴一些纸花，青衣基本不戴头面。

1932年，易俗社赶北平演出，热心尚小云亲自为王天民化妆，顿时光彩照人，“台下多以坤伶疑之。”易俗社带回的新扮相，很快就流行开了。

（王天民带回的新扮相）

贴片子由秦腔演员发明，传到北京，再由北京演员改良，再传回秦腔，倒是个很有意思的事。（当然，也有人认为魏长生唱的“秦腔”实际是“二黄”）。

旦角的扮相和妆容，经历了一个由写实向夸张的变化，20世纪以来，奢华之风盛行，各种华丽的头面首饰争奇斗艳，如今旦角的装扮已经跟实际生活相差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