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仁原配夫人口述8:德邻在台儿庄指挥得力,打了一个大胜仗

抗日时期的桂林

一九三七年的桂林,抗日战争虽已全面动员,但敌人尚未侵犯到广西,桂林仍然是平静的。不过因广西省政府从南宁迁至桂林,许多机关也跟着纷纷迁来。从而文化教育事业蓬勃发展,尤其是学校的扩充。汉民中学、逸仙中学、松坡中学,以及后来的德智中学,都是抗日时期兴办起来的。

随后,工商各业,娱乐场所,茶楼酒馆,都如雨后春笋,一天比一天增多,使这宁静的山城,一下子人口大增,百业兴旺。

虽说国难当头,但老百姓暂时还未尝到战火烧身的滋味,觉得眼前这一派繁荣的景象,是桂林前所未有的,倒可以给人平添一番喜色和乐事,似乎是生机勃勃。至少大街小巷都在变,变得活跃起来,繁荣起来,颇有大都市的风光了。

及至上海、南京、广州相继沦陷,武汉吃紧,长沙大火,各地人口疏散,如潮水般涌到桂林来。桂林便成了全国文人荟萃之地,成为抗战中期西南的文化中心。文化文艺宣传活跃,抗日情绪热火朝天,宣传的方式多种多样,尤以大街上的捐献台至为感人。来往行人,真的是有多捐多,有少捐少,人人争先恐后,都想为抗战出点力,认为这才是光荣,才是爱国。捐献台两旁,一边写着有力出力,一边写着有钱出钱,每日川流不息,多的捐金戒指金银饰物,少的捐几角几分,都出于一片爱国之心,人人都饱含热泪,虔虔敬敬。我和王象明太太走过捐献台,也毫不犹豫地把手上金戒指抹下来捐出去,那工作人员要为我们在本本上登记名字,我们两人都报了个假名字。

还有就是由学生或妇女团体组织起来,到每家每户劝捐,那是一定要按住户姓名登记,不得"作假"的。

我是有来必捐。想起前方打仗的士兵,后方妻儿在家心惊肉跳,我惦念着德邻在前方作战,那是捐多少也是情愿的。

桂林花絮

桂林暂时还是抗日后方,不但人口密集,机关也密集,那些生意人就更活跃了,茶楼酒家、饭店旅馆都应运而生,五步一茶座,十步一酒楼,外地的有北方酒家、南方酒家、广州酒家、四川菜馆、湖南湘菜馆,本地的有桂林酒家、西湖酒家等等,家家都是那么拥挤。一则是民以食为天的本性,二林酒家、西湖酒家等等,家家都是那么拥挤。一则是民以食为天的本性,二则是疏散来的人多,往茶楼酒馆一坐,既得饱腹,又可减少家里因人口多的拥挤。这当然是指手头较为宽裕的人了。

至于摆杂食的,如烧饼油条、臭豆腐、烤白薯、甜酒汤圆、糖炒爆栗子,本地的马蹄糕、米粉担子,更是大街小巷,瞩目皆是。这些做小生意的,白天警报不来,生意兴隆,警报一来,随手挑起担子跑进防空洞,生意照样供不应求,于是这些人倒更喜欢此时的桂林。那茶楼酒馆呢,就只能在下午,一般敌机不来空袭的时间,才繁忙起来。一到华灯初上,便处处热气腾腾,人声鼎沸,街上的行人犹如过江之鲫,如同广州的花市,一个个接踵而行,这种繁华景象,在桂林可以说是盛况空前。

国难时期,街上行人这么多,一半是家中太挤,不如到外面溜达溜达,一半则是上茶楼酒馆吃食饮酒,以及到戏院剧场看桂戏话剧的。还有本地人,从来未看过这么繁华的景象,吃罢晚饭便到大街上看热闹去的。总之,当时山城五光十色,使人眼花缭乱。

还有一种市场吸引行人,尤其是本地人最感兴趣,那便是故衣摊了。外地疏散来的,有富裕人家、中等人家、贫苦人家。摆卖故衣,先是贫苦人家,他们身边所带无几,为生活所迫,哪怕是用得着的也被迫卖了出去。一般人家稍有多余的也卖出去,以便身边多几个钱。后来中等以上的人家,住下日子长了,有出无人,只好也把多余衣物换了钱,以便轻装再作退一步准备。及至桂林吃紧,故衣市场更成为闹市,其中以体育场一带最为热闹。到后来,桂林也要疏散,那些富裕人家要跟着转移,好东西也拿出来贱卖,便有不少本地人从中买到质地好、讨价低廉的衣物。但是,城市已陷入一片恐慌忙乱之中,买了东西等于多个包袱,故衣摊便又如秋后扇无人过问,市面上一下子变成秋风落叶那般萧条。

到了一九四四年七月,广西实行焦土抗战,政府机关团体已着手疏散,随机关走的,跑到家乡去的,都在翻箱倒柜收拾细软。外地人呢,有办法的就再退一步随着大流逃难,没有办法的只好呆在当地听天由命。

此时,过路难民再大量涌入桂林,一到晚间,马路两旁的骑楼底,几乎睡满了外地难民。他们沿途遭受无数次的空袭,幸存下来,到了桂林已吃尽卖光,有亲友的投靠亲友,无亲友的,政府收容不下,只好把骑楼底作栖身之地。夜深人静,灯光昏暗,走夜路的往往会被他们绊倒,或是大吃一惊,或为之勾起一片恻隐之心,解囊施赠。

我每次行街,看见那些情景,便觉心酸,大概是自家有人在抗日前方吧,总是特别留心街头难民,更多是同情和施赠,往往把钱包都掏空了还不断有难民儿童尾随求乞。为了不忍目睹,我以后干脆不常行街。

一次(一九四二年),有个从广州疏散来的妇人,闻知我弟有意娶个侧室,便托人到我家求告收留她养女,随后把那女孩子带来给我相看。我看那女孩子年纪还不到十六七岁,要嫁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岂不作孽?但若不收留她,她的命运更不堪设想,因此我叫启明弟亲自决定,启明弟从乡下上来,一看便中意了,就此定下,接回乡下成亲,给了她的养母一笔钱。逃难来的女人,便又再往贵州亲戚家投奔。

台儿庄捷报

一九三八年,德邻正任第五战区司令长官,在前线指挥作战。我恐战心理与日俱增,常觉得心惊肉跳,茶饭无味,一度足不出门,在家织麻搓线。众多好友都来劝我不要这么消沉,说德公吉人天相,保你平安无事。你在这边愁眉苦脸,或者他在那边打个大胜仗呢!谁知道果然应了他们的话。一九三八年约为四月中旬,德邻在台儿庄果然指挥得力,打了一个大胜仗。

台儿庄捷报传到桂林,全城欢欣若狂,燃放炮竹,游行庆祝,兴奋之情景,一扫过去悲观情绪,人们对抗日必胜充满希望。

那一天,我家也来客盈门,太太们都来为我庆贺,为我家燃放炮竹。说德公真是个福将,若是再打几个胜仗,把日本鬼子赶出国土,老百姓不用流离失所,那就谢天谢地了!

好一段时间,我也兴高采烈起来。

此后将近半年,桂林都沉浸在一派乐观气氛之中,丈夫在前线作战的军官太太们一直悬着的心,得到暂时的安定。有的人便迷信起来,天天烧香保佑前方打胜仗,把日本鬼赶走。我从小本来不信鬼神,此时不知怎的,每逢初一十五也烧起香来,不过往往是田嫂烧的多。

谁知暂时的好景一倏即过,转眼到了十一月间,武汉已弃守,继而长沙大火,难民便潮水般涌到桂林,桂林一时便成为暂时避难的后方。

购房产

随着各大城市如广州、南京等地的人疏散来桂林,房屋住宅便告吃紧。一些富商巨绅,纷纷购买房屋地皮,一般逃难之人,只能租赁民房,民房住满,便只好在市郊空地搭起临时木板屋或竹篱茅舍,东至花桥以外一带,南至将军桥,都有人满之患,市内就更不必说了。

外地来的人,把地皮炒贵了,本地的人也一下子警惕起来,怕以后地皮更贵,有钱人家,特别是政府官员眷属,争相购置房产地皮。王太给我做参谋,在义井头买了她隔壁的一座三进老式房子,地点很好。光复回来义学巷房子被炸毁,我把义井头房子的中进建造一间简便的二层楼房,住过一段时间。除此,还在依仁路买下两间铺面出租。

黄旭初夫人因图走警报方便,在木龙洞靠山边建了两间小楼房,有时我坐上小车子到她房子躲空袭。看他们住得颇安逸,不须为走警报着急,敌机来到头上,就朝屋旁的山洞一坐,管你来炸多久,照样可以吃饭睡觉。黄夫人劝我也在此建一间避警报。我是有点动心,不过觉得山边居住不是长久之计,倒是卢象荣家有一块地皮要卖,当时因为是个旱塘,人家多不愿要,价钱又贵,我想这地方清静,干脆建一间别致点的楼房,目前方便走警报,他日幼邻回国也可以居住。我狠狠心,便花了一笔不少的钱,请省府一位设计师帮我设计,由广州建筑工匠施工。这间房子建成之后,可以说是当时桂林首屈一指的住宅了,就是德邻和德洁看见此屋,也称羡不止。那时德邻和德洁在桂林还是借住别人的房子呢。德邻是居无定处,没有心思造房子,德洁于一九四○年回桂林办德智中学,自置校舍,并在桃花江边建了一幢美丽的别墅。一九四八年德邻被选为副总统,便又在文明路建了一座官邸,但他们在桂林住的时间每次都不长久,正如德邻所说,他是四海为家惯了的,后来他在美国做离公,还是德洁拿主意买了一所别墅,一住十多年。他于一九六五年回国,结束他一生戎马生涯,虽然略酬他爱国夙愿,可惜为时不久,中国又经历了一场惊天动地的事,而德邻未曾为国为民做点有益的事,于一九六九年,因病逝于北京。德洁则早他两年先逝。他们的房产,也如过眼烟云,没有留下德邻多少足迹。

桂林的社交生活

抗战八年,除了随省府眷属疏散到凌云一年之外,我一直居住在桂林和乡间。这七年之中,我的生活大有改变,不再是深居简出,而随着一帮夫和乡间。这七年之中,我的生活大有改变,不再是深居简出,而随着一帮夫人太太们交游应酬了。那时与我来往密切的是黄旭初夫人、李济深夫人、漆渔波(即漆道微)太太、吕竟存太太、白团九太太、孙仁林太太、王象明太太等。本来我这人不喜欢交游,人人背后笑话我老实。王太常常对我说:"大夫人呀!你莫老实过头了嘛,往时在广州、香港你少应酬,那是在别处客居,如今在桂林自己的地方,你还是老呆在家,再不出去走走,别人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的。你再不走动,我们几个(吕竟存吕太、白团九白太等)就来抬也要把你抬出去。"就这样一来二去的,我也不常呆在家了。

那时太太们几乎是天天有人请酒,今天是儿子尾巴,明天是千金满月,老爷生日。还有认干女儿的、拜干娘的、结拜姐妹的……总是没完没了,借此饮酒作乐,大家痛快。而她们每逢请客,又必请我,久而久之,我也不好不回敬一二。不过我是观音请罗汉,一次过,一年难逢几回我请的。

说起那时请客,真是极大的花费。女人请酒与男人请酒大不相同,男人请酒,大吃大喝,女人则不在于吃喝,一见面就只顾说呀笑呀,至于那满桌菜肴,却正眼也不瞧,似乎胃口全无,只挑些蘑菇青菜之类尝尝,好似个个一样,厌食鸡鸭鱼肉。

不过酒倒是要喝的,有的太太们酒量可与男人相当,甚至胜过男人。半斤白兰地喝下去不当一回事。我的酒量也不小,三杯下去脸不红,心不跳,只是不爱喝罢了。

有人说太太们是神仙肚,不作兴吃荤腥的。饭店老板,可在太太们请客头上赚双倍钱,意思是往往一桌酒菜,只不过略动一动,有些连动也不动,就端走了。这一桌菜肴,经过厨师调弄一下,老板们便又可作一次买卖了。

我想起乡村人家请酒,也是名目繁多,但一家请酒,各家人人都得吃,一桌酒菜,吃得干干净净。

原来是乡下人做客之前,都准备好了包鱼肉的菜叶子。在席面上,主人举筷说请,就人人举筷,把碗上的鸡鸭鱼肉夹到自己面前的菜叶里。一碗肉菜,大概作两三次举筷便算完结。碗底下的垫菜(农村酒席碗里不全是鱼肉,总得有豆腐蔬菜之类垫在底下)才是随意吃的。席散,各人把所夹的鱼肉包好,然后回家与家人分享。这是人人如此,谁也不会笑话谁的。我在家乡,也同样打包。不打包倒让人笑你不知尊老疼小。

城里请一桌酒,花的钱比农村不知多多少倍。但是白白的摆满一桌不吃,我初时很觉可惜,久而久之也习惯了,甚至连自己也跟着说不想吃,或吃腻了。其实,常常我们赴宴之前,都要在家先吃些点心,一则免得空肚子喝酒易醉,二则吃饱了,看见满桌子菜也不想吃啦,以免人家说你小家子相。当然,常常宴会,即使珍馐美味也会使人厌食的。

农村和城市请酒时客人都同样不吃鸡鸭鱼肉,但旨意全不一样。

戏院风波

太太们除了宴饮娱乐,就是打牌看戏。打牌我是极少参加的,看戏也不怎么有兴趣,只不过偶尔也去桂戏院走走,那是因为我也是桂戏院股东之一。也是王太撺掇我投资的,说是出钱不多,既有便宜戏看,又可赚几个小钱。好多太太都入了股,叫我也做一份。我算是随大流,认了一股。看了几次便宜戏,倒没赚过几分钱,有一次却险些给吓死。

那天晚上,说是看什么好戏,我们股东规定坐楼上厢房,戏看到一半,忽然喧闹起来,还未来得及弄清是什么事,楼上就有人把椅子板凳往楼下观众中间掷下,霎时间,哭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观众立时大乱。有人说快走呀,是伤兵打架了。大家一听是伤兵撒野,更是慌乱,争先恐后向出口处跑,便有挤倒老人的,踩着儿童的,一片哭喊之声,十分吓人。我和王太赶忙奔出去,大门已被警察封锁住了。说是调了一连人来镇压伤兵捣乱。我们一口气跑回家中,心中犹自扑腾直跳。事后,有人告知是伤兵硬要看霸王戏,院方不准,遂致闹出这样一番事情,掷伤观众多人。经警方来镇压,伤兵大骂说:"老子前方打鬼子,流血负伤,在这看出戏也不给。你们成日价吃喝玩乐,是老子用性命给你们换来的,老子今天打,明天还要打!"事后,院方怕伤兵再闹事,便在戏院划出若干座位给他们,才算太平下来。不过我从此再也不敢去这些场所了。

但是我和桂戏艺人倒有过一段交情。

王象明太太人缘好,社会名流喜欢与她来往,富商大贾也常来往,至于当时所谓下九流唱戏的,她也与之交情甚好,人们都说王太是桂林女界的干妈。

我们做了邻居,常去她家摆龙门阵、吃便饭,久而久之也结识了其中几个桂戏中的人物,如露凝香、天辣椒、小飞燕等,她们见我朴素老实、平等待人,便也不时到我家来,说是高攀我大夫人。有时她们向我借钱应急,我则有求必应,也不向她们讨还。不过她们这几位唱戏女子,倒是十分守信的,从不拖欠。一次露凝香同我借钱,我说:"钱不多,拿去用算了,还不还无所谓。"露凝香说:"能得到大夫人赏脸借钱就是我们的造化,哪能不还?常言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我们还有下次的呢!"说着,笑嘻嘻地同我打躬作揖。她是唱小生的,动作温文尔雅,逗得大家都乐了。

同唱戏的来往久了,她们也同我讲出心里话,说出各自的苦情。我从中知道了人世间有许多辛酸事,有的台上演的,其中就是她们可怜的身世啊!

露凝香对我说过:"大夫人,别看我们在台上打情骂俏,潇洒风流;下台回家,多数是为了柴米油盐愁眉苦脸的,有几个是开心的呢?唱红了多拿几个血汗钱,要买行头服装、桌围、椅披、门帘,这些几乎花光我们的收入。红艺人若是自己没有服装,那一世也别想出头。但是在社会上,我们卑微低贱,看得起我们的有几个?富贵人家请客,要我们去唱堂会,或者客串,或者陪酒,呼来喊去,还不都是把我们当作粉头看待!像王太和大夫人你们富贵人家,把我们当人看待的又能有几个?我们这号人,往往又是男人的玩物,逗得他们喜欢时,捧你几场,但要陪他们饮酒作乐,长相好的,要强迫去做姨太太。我面貌不俊,总算逃得过男人的作践。有的嫁了丈夫还在唱戏的,又多受家中男人的棍棒,好教你不得行差踏错。有的想清清白白的找个正经男人,家中又要她多摇几个钱。……我们艺人的苦水,真是倒也倒不完啊!"说到心酸,王太和我都陪着抹泪。

也学着做生意

抗战那几年,太太们除了看戏、打牌、玩乐,还作兴做起生意,有囤积棉纱、布匹、大米、食油的,有搭伙开茶楼酒馆或其他商店的。不外是对付物价的飞涨,钞票的贬值而已。有些神通广大的则伙同银行中人,搭起伙来,那就可以大发所谓国难财了。听说这些人专炒黄金、白银,或公开向银行贷款﹣﹣有熟人大开方便之门。或则银行同伙,挪用公款,大笔大笔地到外国兑买黄金白银,走几转,用不到多少时间,只需以十分之一的利息,还清借款,其余就大饱私囊。这些做无本生意的,立时可以变成暴富。

对于做生意,我是一窍不通,也无心过问,又是王太出于一片好心,从中促成。她一再指点:"大夫人呀!人家大小太太都拿出私房钱去做点生意,不讲发财,只求不吃物价的亏罢啦。眼看市面物价的波动,不说穷人家,就是我们这些本分人,虽说有人朝上做官,也觉物价涨到我们头上来。你守着那些纸票,怕将来糊墙壁都嫌它多,不如也学她们买点实物存放起来,到人家大伙出手时你也放出去。这样多少还有实物在手,强似收那一天比一天不值钱的纸票呀。我这是为你着想,你独个儿是没主意的。"我说:"前些时幼邻他爹回来说过,对奸商囤积居奇,投机倒把,捣乱市场要严行惩处,我们也去搞囤积,岂不是明知故犯么?"王太笑到捧腹:"哎哟,就凭你大夫人那几个钱能够扰乱得了市场呀!给那些大腹贾还不够他扎牙齿哩!人家大把大把炒黄金,大把大把地垄断市场,那才是扰乱!我们拿几个多余下来的钱买点东西存放,不过为的是防物价上涨,等于不吃纸票贬值的亏罢啦。做不做由你,做呢,我帮你找头路,免得你没人帮手。"还说:"眼前我们正凑股开间丝绸店,你也加入一股吧,多少可有点活钱使。"

经王太再三劝告,我的心思也活动起来,先是与同乡凑合股份,开了一间丝绸店﹣﹣就是十字街的丽丽商店,请我大哥做经理。谁知这丝绸店不但没赚钱,还在大疏散时将货物转移山区,给鬼子临撤退时一把火烧得精光,算是蚀了大本。

倒是买些棉纱、布匹、生油合算,虽不曾赚钱用,但赚得油吃,赚得衣服穿倒是一举两得。

及至抗战胜利后,大家主张开旅馆,我便真的开了建新旅馆,交我外甥龙起潜做经理。这就是我在抗战期间,也随大流去做的生意。

说起随大流,这大流真是来势汹汹。有钱人做买卖,没钱的也要做买卖,小商小贩不说它,就说那公教人员吧,也被迫跑市场,看行情,一是抢早买下油盐柴米,一是打听行情粜米。原来那时纸票不值钱,机关学校公教人员的薪水,有的可能拿到光洋,有的发不起光洋,则以大米代替薪水,一般穷苦教职员,一月拿到三两担大米,养家糊口,故此要勤跑市场,待价而沽,那抗战的年月,真的是上有敌机轰炸,下有物价轰炸啊!

不过,苦的是老百姓和一般公教人员,我们这些官家太太则是水涨船高,所谓随大流,趁闹热而已!

及至抗战胜利之后,照理是可以歌舞升平了,谁知物价更是扶摇直上,钞票更是一落千丈,从前的"湿柴",真的已不值一文,正如王太所讲,拿作糊墙纸也嫌它小而费事了。这其中什么道理,我一直弄不明白。

婆婆的丧事

一九四二年,德邻在重庆开会结束后,请假十天回桂省亲。婆婆年高体弱,德邻不忍离开,但假期已满,不得已又回桂林,等飞机回重庆。谁知天气关系,飞机迟迟不到,德邻遂又折回乡间。此时母亲突然病重,德邻再不忍离开,终日陪侍在床前。一晚半夜,婆婆溘然长逝,享年七十六岁。德邻悲不自胜,频频说道:"身为儿子,少小外出,戎马半生,未得奉孝母亲,溘然弃养。回忆母亲教言,训我以国事为重,言犹在耳,本意做一番事业之后,引退还乡,侍奉老母,谁知道子欲孝而亲不在!"他悲痛之极,遂急电中央续假十日,在家遵旧制成殓,守灵开吊。

婆婆丧事之隆重,实为空前盛况。

德明大伯说,母亲一生含辛茹苦,生时有福留给后人,如今百年归天,岂能节省。便放手大办丧事,德邻亦不忍劝止。其实,当时我家已非一般,欲罢也不能。中央已派人来为之成立治丧委员会(蒋介石亲自来电托李济深代表他做治丧委员会主任)。随着,上自中央,下至地方机关团体,亦都派专人来设祭凭吊。蒋介石以及各政府大员都纷纷来电致唁。

当时,家中至亲、五服之外,凡属附近乡亲,都一律出动,着手治丧。先是开堂设灵,一连三日,除政府官员祭奠外,方圆数十里,不论男女老幼,人手一炷香一吊纸,都来跪拜,有频频拭泪、默默哀伤的,更有痛哭失声的,都是平日受过婆婆恩惠的。就是平时不曾受到好处的,也趁机会来赶闹热,当作百年难逢一次的盛会。

这三天,照例大开筵席,来人如潮,开筵亦如潮。村中男人都来帮厨,杀猪不计其数,只好把打谷桶都抬来盛猪肉,那盛况我也是事后才知道。因为我们做孝子孝妇,成日跪跪拜拜,谢祭哭灵,连日来灯火通宵达旦,我们已不知甚白昼黑夜了,有时张眼一看,只见个个眼红鼻肿,好似失了魂魄。

乡中老人高寿逝世,凡有来吊纸的,吃罢酒饭,必例行发给寿碗。我婆婆属福寿双全,富贵命归,更自不同些,按人头发寿碗。乡间有些人,有的出于悼念之心,天天来凭吊,有些人则是趁此多得一顿饱餐,因为每席都有几大碗肉。于是有人便传为美谈,说榔头老夫人生时积福,百年升天,还照顾我们穷人家,一个月不需买菜买肉。其意思是,只需一炷香烛,便可获一家饱餐,一连几天"打包"(乡中凡是做客吃酒,都兴"打包"-﹣把肉菜包回去),岂不是有许多肉食了。有人竟然用水桶一边挑肉一边挑碗回去。我家是一概听便,来者招待。此时用钱真如流水,一切都如流水啊!

还有做孝服,五服之内,姑舅表亲的全做孝服,上下乡亲则发白带围腰,还处处帐挂孝幔,光是白布就用去几百匹以上。

德邻眼看太铺张了,便说:"国难期间,一切从简为宜。"但是德明大伯说:"你在外面做你的官,管你的百万官兵;但是在家里,可得由我做主,无论如何,我要把娘的丧事办得要怎么好看就怎么好看,只要对得起老人家,卖田都不在乎。何况中央还派了这么多官员来主持丧事。"德邻也奈何不得,只好由他。

灵堂也要设男女两大厅,女人们举哀是号啕大哭,男人们则是眼泪涟涟。一连三四日,人人已疲惫不堪。可是每次开奠,无一人不到,否则便是不孝。小孩们也一律由大人领着跪拜。

德洁随德邻回来奔丧,按照我家规矩,每次开堂祭奠,她都和我同在一起。有一次跪拜的时候,她本在我后面,因要跪到我的前头,她的手几次把我的头发撩拨得飞痛,我一时性起,把她的手挡开,并对她瞪了一眼说:"你放规矩点!"她脸立时飞红,说我打了她。以后德明大伯便叫她随着男人那边去拜奠,谁也不敢多言。德邻也不怎么样。

外面传说我打了她,其实,并非如此。只不过在婆婆丧事之时,我居然对她训斥,对她来说,也够不体面了。

与家中开奠的同时,桂林也开奠三天,是在东镇路德邻寓所举行的,全由治丧委员会主持,便于中央及地方来人,因交通车辆关系不能个个下乡尽礼,每日也是车水马龙,三天之后,还来人不断。

治丧会收到的挽联、挽词、唁电、唁函、祭文、诔文等,总计不下千数,从厨房、侧屋一直挂到大门外。

出殡那天,更是人山人海。灵柩由数十亲丁抬起稳步而行,所有孝子、孝妇、孙男、孙女、侄男、侄女,以及姑舅表亲等,一律按亲疏随灵,举哀尽礼,妇女则放声痛哭,家中女亲众多,一时哭声震天,乡亲想起婆婆生前好处,亦为之泣下和叹息。

送葬的人多,观光的人更多,公路两旁,分列两行接成一里多长的人墙,人人腰围白布,目送灵柩至坟地还不散。灵柩前面,有成百军乐队和本乡村的几十名吹鼓手吹奏。至于燃放爆竹、撒纸钱,则由十数乡亲专管。葬礼之盛,传为一时之最。

丧事过后,一连多日,家中还忙乱不堪。我胃痛发作,只好卧床休息,而德邻于婆婆入土之后,就要匆匆赶回重庆。这个家,顿时冷落下来,只剩得一片凄凉,空屋中的鸽子,咕咕咕,不断地叫得人心酸。

那年我住在乡间的时间最长,直到桂花街的新楼落成,我才上桂林迁入新屋。

德邻临走前,踱入我房中,嘱我好生调理身体,说胃痛之病不是一下子好得了的,问我服什么药。我说:"没什么药治得了,一痛便炒生盐烫揉。"他说:"我近年也胃痛,医生说是胃溃疡,只有开刀切除一部分才能好得,但当今日敌压境,怎能安得下心去住医院?有人从香港带来一种药,我服后略见好些,等回去托人带来给你。除此之外,你饮食要小心,切忌饮酒吃辣椒。"随后交给我港币三万元,并说:"幼邻快要结婚了,汇些钱给他,一半你就留着吧,我马上就要回重庆了,这次十天假也是好不容易得来的。"说话间外面一迭声催促,他即匆匆而去。我看着桌上一沓钞票,禁不住泪流满面。他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啊!

年底,我离开树头,上桂林迁入新居。

桂花街的新居,比义学巷好多了,确实如德邻所说在当时的桂林找不到第二间这么讲究的洋房。

新屋坐西向东,有宽阔的庭院,楼上楼下都有宽敞的阳台、花台,楼下一客厅、一饭厅、一书房,楼上则三间卧室,一间书房,各房的格式都不相同,一律纱窗壁橱,大门朝东,正中装上铁门,两旁一间是车库,一间是司机住房。厨房在正屋之外。一切看来都够满意的,只是保姆住的房太小了点,不够用,只好让田嫂和春燕挤住在一起;而我们则一人一间。那时,大哥及起潜陪我住,嘉球夫妻已去柳州。义学巷房子则是五弟松林夫妇以及刘、褚两家甥女们住,还有春凯叔夫妻也住那里。

我住桂花街新居后,警报一来,可以漫步行到黄夫人家旁边的山洞去躲避。

我的邻居好友倒不少,除了黄夫人,隔壁是卢象荣太太,右邻是孙仁林太太,再过去是苏希询太太、许高扬太太、梁xx太太等,还有何若真先生,她是妇女中的佼佼者。

她年轻守寡,带了一个女儿,在省政府做妇女工作。李任仁对她十分器重,特在漓江边腾了一间房屋,让她母女居住。

何先生是我的朋友,又是我的老师,她学问好,人品好,好多有儿女的太太都请她教导,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女性。我出国的时候,她为我送行,依依惜别。我美国回来,听说她还健在,解放后深得共产党器重,很做了一番工作,没有辜负她的平生抱负。她女儿曾亲来看过我,说是母亲已步履不便,不能再出远门,从此我们便再见不着面了。听说她前年已做了古人。

在桂花街住,开始虽时常和一些友好邻居往来消遣,但是我不爱打牌,日子久了,便又恢复我那恬静的生活,恢复我的老习惯,农家妇女的手工,搓麻织线,觉得这样好打发日子。田嫂则笑话我说:"大夫人有福放着不去享,还去搓麻线!那是乡下女人的活路,你不怕人家笑话吗!"我说:"有手不做事人家才笑话呢,你有你的活路,我有我的活路,谁都不应该游手好闲过日子。做工还分它乡下城里,连你们总司令都不敢看不起乡下人,你却来笑话乡下人。没有乡下人,城里人吃什么,穿什么?"

是的,我真有点不识享福,人家一天三四餐,我却只吃两餐,习以为常,那是早养成的习惯。也不作兴吃零食,逢年过节人家送来许多吃的,我都由家中人吃去,田嫂拣些留在我房里,也是放到发霉都想不起吃。家中各人见我习惯俭朴,早上只好背着我到外面吃米粉。田嫂她们则在厨房炒冷饭吃,放些葱花鸡蛋,有时我闻到好香,也动了食欲,只是仍撑着不吃。田嫂忍不住又说开了,说我悭吝钱,说人家黄夫人和黄主席天天到街口米粉店吃米粉,大夫人不想出去,我去买回来你吃嘛!只是我不管她怎么说,还是坚持不吃早点。这个习惯直到幼邻和珍妮回国,在上海、北平住,我才随着他们吃早点﹣﹣牛奶鸡蛋,天天如此,直到我去美国、古巴。二十多年后回国,也是天天早上吃牛奶鸡蛋。

近几年来,食欲倍增,除牛奶鸡蛋外,还要加面包蛋糕,可谓愈老愈嘴馋了。

田嫂一九七五年从香港回来,看见我如此开胃,既高兴又奇怪,说大夫人出国回来,脾气改多了,不但舍得吃早餐,而且也爱吃零食,过去月饼放到发霉都不吃,如今一次可以吃得一个。

在桂花街住的这两年,我还变得很迷信,尤其当我看到外面难民满街,马路旁边睡满骨瘦如柴的老人孩子,还有断手折足的伤兵,我会蓦然想起丈夫。自从婆婆去世以后未见过面,如今他在老河口五战区任司令,他打起仗来,身先士卒,台儿庄一役虽说打得鬼子惨败,但以后又会怎样呢,保得住战火中平安无事吗?因此常叫侄媳陪我到伏波山、叠彩山去烧香拜菩萨,保佑我在抗日前线的丈夫和远涉重洋的儿子平平安安。这两年,自己虽住得舒服,但无时不是忧心忡忡,生怕大难临头。

【李秀文,李宗仁原配夫人,广西临桂县榔头村人,生于1891年,1911年与李宗仁结婚。当时李宗仁正在广西陆军小学习武,随后李宗仁从军,从排长开始,逐步成为桂系首领。抗战时期,李宗仁率军浴血奋战,李秀文则长住广西,历尽离乱之苦。国民党败退台湾后,李宗仁客居美国,李秀文则艰难辗转他乡,于1958年到达美国。1973年遵从李宗仁遗嘱,在新中国政府的周密安排下,回国定居,1992年于桂林去世,享年102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