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海燕 ||《疏勒河记》(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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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海燕 ||《疏勒河记》(下篇)

[四]

在偌大的中国,凡是上过学的人,都能吟诵“春风不度玉门关”的诗句。但很少有人走近真正的玉门关,玉门关早已废弃在敦煌西北100多公里外的荒漠之中,成为历史上一种文明的疆界和终结。它的命运握在疏勒河的手中。几千年的沧桑巨变,疏勒河遭遇的苦难命运,同样成就了玉门关的历史。

疏勒河的尽头,如今被人称为“魔鬼城”,也就是敦煌雅丹地质公园。这里是亚洲最大的风蚀地貌区,万里长风把大地撕扯得支离破碎,光怪陆离。疏勒河的末端,早已成了生命禁区。

悠扬的驼铃声渐渐地冷落下来,它意味着延续2000多年的古丝绸之路中断了。

有些人认为,古丝绸之路的中断,源于明代嘉靖三年,坚不可摧的嘉峪关城楼的正式关闭,敦煌连同整个疏勒河流域都被遗弃关外。喧嚣于历史征途中的丝绸之路最后曲终人散、任其凋落,这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因为明代,国家的力量与重心东移沿海,东南一带成为富庶之区,海上丝绸之路取代了陆地丝绸之路。加上明王朝放弃了嘉峪关之外广袤的大地,这里由发展起来的先进农业社会一下子又回到原来的畜牧社会,随之而来的是城市的废弃,道路的废弃,原先所构建的先进社会体制的废弃。

但是,这仅仅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还是源于疏勒河本身。当疏勒河还是一条奔腾的大河的时候,疏勒河流域自然成为中原王朝开发西域的前哨,中国对外贸易的桥头堡。向西,再向西!疏勒河的使命就是一路向西,它承载着古老中国对西方的梦想,穿过高山,越过沙漠,沿着阳关大道,让中国走向世界,同时也迎接世界走进中国。可是,当疏勒河两岸草原退化,湿地萎缩,沙漠化日趋严重的时候,当生命讯息在这块土地上日复一日锐减的时候,当政治、经济、文化,以及明朝帝国的人力、财力、物力,无以挽救这一地区荒漠化的时候,它除了放弃已别无选择了。如果不是这样,假如疏勒河流域的自然环境像江南水乡一样,恐怕就是一个无能的王朝,也不会放弃它的。

一条大河所包含的历史奥秘,就在河流本身。它水流的深浅,它河流的长短,它走向的变动,既是一种失落,又是一种寻找。找对了,就找到了一条活路,找错了,就是一条死路。

研究长城文化的学者认为,疏勒河孕育了疏勒河流域的长城。秦始皇一统天下后,把长城从辽东一直修到陇西,构筑了最早的万里长城。公元前121年,霍去病率兵将匈奴赶出河西走廊后,汉武帝遂将长城从甘肃永登向西延长到玉门,所谓“自酒泉列亭障至玉门矣。”公元前101年,李广利伐大宛取得胜利后,汉王朝又把长城修到盐泽,也就是今天罗布泊。沿疏勒河一路向西的汉长城,像一把利剑伸向西域,为丝绸之路带来了安宁。

令人奇怪的是,抵御了匈奴的金戈铁马和岁月的风刀霜剑的长城,底部用的却是胡杨,墙体用的竟是沙石和芦苇,整个墙体没有一块砖石。就是这样的建筑材料,却在大漠戈壁飞沙走石中傲然挺立了2000多年。这就是疏勒河赋予长城的精神和力量。

长城所用的所有芦苇与胡杨,皆取材于疏勒河流域,可以想见,那时的疏勒河流域是一种怎样的自然环境了。著名敦煌学家,西北师大敦煌研究所所长李并成先生说,疏勒河流域地段的汉长城非常特殊,它的底层压一层胡杨作为基础,上面再填压沙土,沙土上面压一层红柳,红柳上面又压沙土,上面再压一层芦苇,芦苇上面又压沙土,再上面再压一层罗布麻。用当地的资源叠压而起,不用一砖一石的土墙,竟然坚硬无比。这真是一道充满了智慧的墙,是中国古代长城的伟大创举。它的名字叫“苇墙”。

纤弱柔软的苇草和沙土交替叠压,在当地盐分极高的碱水凝结下,焕发出惊人的力量。柴草变成钢筋,沙石变成砖瓦,汉长城变成了铁壁铜墙。从此,“却匈奴七百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

值得研究的是,不是长城,而是筑就长城的芦苇。想想看,汉长城的墙体上每隔20厘米就要铺一层芦苇,整个疏勒河流域,汉长城1000多公里,需要多少芦苇?而这些苇草都是就地取材,由此便知当年疏勒河是一派怎样的景观了,少不了芦花飘荡,少不了渔歌唱晚,更少不了白鹭飞翔!

专家考证,这些芦苇大都生长在疏勒河的下游,由于沿河湿地众多,芦苇产量也相当丰富。汉代的敦煌不像现在遍地是黄沙荒漠,那时,这里芦苇遍布,河水充沛,奔腾西去的疏勒河在沿岸留下了大片湖泊、沼泽,到处是密不透风的红柳、胡杨、罗布麻。直到清代道光年间,这一带仍有虎豹熊罴出没。

建筑汉代长城时,如果没有疏勒河的芦苇、红柳、胡杨作基本建筑材料,如果大河上下没有那数不清的湿地水泊作支撑,想完成这项浩大的工程是不可能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是疏勒河成就了伟大的长城。

[五]

在疏勒河流域,风沙湮灭的100多座古城,除了今日的敦煌、瓜州、安西和锁阳城外,要想寻得它们的遗迹,比大海捞针还要艰难。

史料告诉我们,西汉敦煌郡有6个县,其中西部3个县分别是敦煌县、龙勒县、敦谷县,这3个县的基本位置可以确定。东部还有3个县,就是广至县、冥安县和渊安县。敦煌学家从上世纪80年代起,就开始寻找东部3县中的广至县,却没有得出准确的答案。原因是,消失的广至县,在风沙的蹂躏之下,这片土地已经成为雅丹荒漠,变成生命的禁区。

史书记载,在1600多年前,这里却是另一番景象,田畴毗连,阡陌交织,绿浪起伏,牛羊遍野,从疏勒河引来的清泉,浇灌着这片富足的绿洲。

从历史的文字里,可以发现广至这个地方,有一条河从疏勒河流来,它的名字叫“白水”。由于白水没有水了,广至这座县城也就废弃了。因为那时,从中原内地一下子来了5万移民进入敦煌郡,广至县分配来的移民自然也不是小数。这就形成了广至人口的大爆炸。移民干什么呢?就是开荒种地。由于数万人在疏勒河上中游开荒种地,致使下游来水急剧减少,广至绿洲从此走上了穷途末路,渐渐“付于荒烟蔓草”之中。到了北周时期,一个仅活了600年的县城便消失了,一片富饶的绿洲很快沦落为寸草不生的雅丹区。

在疏勒河故道,被风化的古城并非只有一个广至,还有其他上百座城池,这些风干并消失的城池,既有州城,亦有县城。还有乡村、驿站。这些古城的兴衰,与疏勒河的兴衰紧紧相连。

锁阳城坐落在祁连山下的冥水绿洲上,它是河西走廊建筑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一座古代城池,也是中国仅有的大型唐代遗址。锁阳城东面,残存一座大型寺院遗址,名叫塔尔寺,史书中记载的原名叫阿育王寺。据说,唐僧取经路过瓜州,在塔尔寺讲经说法,并且收石盘陀为徒,就在这里。那石盘陀就是《西游记》中的孙悟空。

锁阳城地处酒泉、敦煌之间,战略地位十分重要。这座历史上曾经显赫的古城,被废弃的原因,也是与水有关。

朱海燕 ||《疏勒河记》(下篇)

现在,人们所看到的,在锁阳城周围那一片巨大的风蚀滩地上,隆起一道又一道沙梁,实际上那都是唐朝时期的水网灌溉系统。那时的灌溉系统,有干渠,干渠又分出支渠,支渠又分出小渠道,四级渠道非常完整,像人身的血脉一样,流淌到农田的边边角角。据实地测量,锁阳城外的古代水渠有60公里长,渠道两边都是大片农田,总面积达20万亩左右,不仅供给了城中的百姓,还供给了军队。可以设想,如果没有粮食,仅靠从内地运输,何以使边疆得到安宁?

但是,由于疏勒河的改道、断流,20万亩农田迅速沙化。河西走廊上最大的古城城池——锁阳城,最终也没有逃脱被风干的命运。

一块绿洲荒弃了,人们又新辟一块绿洲,一座城池风干了,人们再建一座城池。2000多年来,疏勒河流域的大小绿洲与城市一直在不断重复着这样的轮回。于是,便留下了一座又一座残破的古城,掩埋了一部又一部鲜活的历史。

[六]

祁连山没有老,疏勒河也没有老,在同命运的抗争中,一天一天淌着,一年一年活着。但是,当历史进入新的时代,当人们提升了同大自然抗争的生存能力的时候,疏勒河水的流量并没有因为是新时代而大增。反之,疏勒河流域的人口却历史性地猛增,用水量也急剧猛增,风沙也越来越大了。几乎每一场大风,都会招来沙尘暴。

敦煌东部的新店湖,是敦煌最大的一块湿地,过去这里茂密的红柳、芦苇曾为莫高窟阻挡了一部分风沙,而现在湖泊已经干枯。

敦煌的北部还有一块湿地,它是疏勒河与党河汇流的地方,过去沼泽遍地芦苇连天,湿地面积达60万公顷,是敦煌西北部的绿色屏障。如今这里的湖泊和沼泽已经消失,敦煌绿洲的最后一道防线即将崩溃。

在《大河西流》电视片中,一位在敦煌南泉放了大半辈羊的老人,亲眼看着遍地的泉眼一个个消失,草滩一天天缩小,湿地水位以惊人的速度下降,心里十分难过,他说,这里的水位两年就下降了将近1米。

过去,敦煌的生态环境变化10年8年才能看出来,后来,4年5年一个变化;而现在呢,一年一个样子,一年不如一年。

资料这样显示: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敦煌境内的东湖、西湖、南湖、北湖4大湿地拥有576万亩,红柳、胡杨等乔灌木生长极为茂盛。上世纪70年代后,湿地以每年2万亩的速度锐减。到了2005年,敦煌湿地面积减少了一半,仅存270万亩。湿地植被大量死亡,天然林消失了百分之七十七,仅存130万亩。原来分布于农区的22个较大的湖泊,现在已经全部消失了。

到目前,敦煌已有50万亩土地被沙化。仅1994年以来,绿洲区外围的沙化面积就增加了20万亩。

资料还显示:疏勒河流域的年降水量为40毫米,蒸发量却达2486毫米。蒸发量是降水量的60倍左右。由于降雨量少,敦煌市地表径流也逐年减少,相对水井数量迅速增加。目前,敦煌年采地下水6000万立方米。从1975年以来,地下水位平均每年以0.2米的迅速下降。

鸣沙山的月牙泉,沙不进泉,水不浊涸,为世界奇观。1950年的水文资料显示,月牙泉的水面为30多亩,水深10米,到2005年,水面只有8亩,水深只有1米多了。

与之相对应的,是疏勒河流域人口数量的急剧膨胀,大大超过了河流的承受能力。建国初期,敦煌还不到4万人,而现在已增加至20多万人,每年还有近百万游客驻留出入。当时,党河水只灌溉12万亩耕地,现在要灌溉40多万亩土地。全市各类用水年需3.62亿立方米,而党河实际来水仅有2.6亿立方米。

人们曾寄希望于祁连山,但祁连山的雪线正在逐年上升;人们寄希望于老天爷,但老天爷绝不会因为疏勒河流域缺水而给它多降雨水。人们曾经喊过无数遍了,绝不能让敦煌成的第二个罗布泊。但是,它不成为罗布泊的根本条件,就是让疏勒河流域多水。这水,又从何来?人们有喊口号的本事,有下决心的本事,但绝没有把沙漠变雪山,把雪山再变成河流的本事;人们有把绿洲变成沙漠的本事,但想把沙漠再变成绿洲就不那么容易了。而目前,这一艰难的使命就落在了中国人这几代人的肩头上,不把沙漠变成绿洲,不把枯河变成清流,人们最终就没有了生存之地。

河流是有生命的,但终结了河流的生命,干枯的河流就会变成一条锁链,套在人类的脖子上。诚如秦川先生所言:当我们的双脚踏上干涸的河床,风干的长城,沙掩的城池,一个沉重的忧虑萦绕于胸,我们承接了一个沉重的历史和现实,我的是不是一点不变地把它交给我们的后人呢?

我对敦煌最关心的是敦煌距罗布泊的距离,有的人说,是165公里,有的说是180公里。无论哪个数字,都不是遥远的。这么近的距离,敦煌,你会走去吗?若走去,需要多少时间?你能留下多少时间,让我们与荒漠进行一场垂死的搏斗呢?我们想,用我们的胜利,留住你走向罗布泊的脚步。

在干涸的疏勒河畔畔,我久久地站着,叩问时代,叩问历史,也叩问着自己。(全文完)

朱海燕简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

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奖者,是全国宣传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中国新闻出版界领军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联系的高级专家。八次获中国新闻奖,九十多次获省部级新闻一、二等奖,长篇报告文学《北方有战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各类作品集四十部,总字数2000万字。享受国务院津贴待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