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评」论《玫瑰骑士》中元帅夫人的角色定位

歌剧《玫瑰骑士》是由德国作曲家理查·施特劳斯作曲，奥地利诗人、作家霍夫曼施塔尔设计脚本的三幕歌剧。自1911年德累斯顿宫廷剧院首演以来的一百余年间，该剧的音乐选段经常在德国乃至世界古典音乐演奏会上奏响。其创造的“银玫瑰瞬间”也成为了世界戏剧史上最经典的一见钟情画面之一。喜爱这部歌剧的观众，将其奉为浪漫主义及怀旧气氛的经典之作。

但在广受赞誉的同时，《玫瑰骑士》在戏剧逻辑上也受到了不少的批评。早在该剧首演之时，就有很多观众批评该剧仅以美妙的旋律吸引观众，情节老套，主题空洞。时至今日，这样的评价也依旧并不鲜见。

之所以会提出这样的批评，是因为这些观众并未准确把握剧中的角色定位。

和大众比较了解的话剧等一般戏剧不太一样，歌剧是一种结合了音乐与戏剧的综合性艺术。若要考察其角色在剧中的定位，必须从音乐、戏剧两个维度进行分析。

一、音乐维度分析

“歌剧虽是戏剧，但其中心媒介是音乐。”[1]台上的演员在歌剧表演的体系之中并非单纯的演员，在某种程度上，他们与乐池中演奏的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一般无二，是作曲家表达其音乐的演奏工具。因此，歌剧的演员是以不同的声部来划分其角色定位，比如男高音、女高音、男中音、女中音等，而非如话剧一般以单纯的主角、配角来分配其角色。

在歌剧的声部划分体系之中，高音声部历来最受重视。自歌剧诞生以来的四百年间，大部分时间，高音声部都被默认为歌剧主角专属。这一传统可以追溯至中世纪的宗教音乐以及稍晚一些的清唱剧。在那时候，中、低音区一度被视为下等、粗俗的声音，因而在很长时间内，中、低音声部的男女演员都只能在歌剧中充当配角甚至是丑角。直到19世纪，随着音乐多声部、多元化的发展，中音声部歌唱地位不断提升，中音才实现了担任歌剧主角的历史性跨越。而低音声部则没有中音这样的幸运，至今在歌剧的角色体系之中，仍旧处于必不可少但又从无机会上位的状态。

从声部的划分来看《玫瑰骑士》，其角色各个声部俱全。其中，最关键的四个角色——元帅夫人费尔德玛莎琳、年轻的伯爵奥克塔文、好色下流的男爵奥克斯以及富商女儿苏菲——分属女高音、女中音、男低音和女高音。

按照歌剧的声部划分体系，作为男低音的奥克斯男爵自然担当主角的重任。而余下的三个角色，因《玫瑰骑士》自身“一男二女”三角爱情故事的特性，均可把他们当成是这部歌剧的主角。

但主角与主角之间也并非全然平等。就像电影有“领衔主演”与一般“主演”的区别一样，这三位主角也有其地位高低的不同。其中，地位最高的或可称为是这部歌剧的“核心角色”。

那么，费尔德玛莎琳、奥克塔文、苏菲这三者，究竟谁才是这部歌剧的核心角色呢？很多观众或许会以为是奥塔维安。但如果仔细观看欣赏这部歌剧，便能发现无论是奥克塔文还是苏菲，在剧中都没有单独出场过。最关键的是，他们都没有被作曲家安排独立的唱段。

是否拥有独立的唱段，也是从音乐这一维度判断歌剧角色重要与否的依据之一。从声部划分体系同为主角的三人中，奥克塔文以及苏菲虽然拥有极其经典的“银玫瑰瞬间”，但和拥有独立唱段的元帅夫人费尔德玛莎琳相比，其地位自然逊色不少。

二、戏剧维度分析

如果仅仅从音乐这个单一维度来进行判断，还不足以全面说明问题，不能够产生具有足够说服力的结论的话。那么，我们再从戏剧这一维度，继续进行论证。

1.戏剧冲突。

所谓戏剧冲突，是指表现人与人之间矛盾关系和人的内心矛盾的特殊艺术形式。如果这一定义过于抽象、难以理解的话，我们可以用美国创意写作大师杰里·克利弗所概括的一个公式来展现戏剧冲突的核心概念，即：冲突=渴望+障碍+行动。

一部戏剧，无论它是歌剧、话剧、舞剧亦或者是默剧，都是用某种艺术形式来讲述一个故事，而故事之所以成为故事，其原因就在于它存在强烈的戏剧冲突。而构成冲突的则有三大要素，即故事人物的某种渴望，阻碍他实现渴望的障碍，以及他为克服障碍、实现渴望而付出的行动。只有这三者俱全，冲突才能成为冲突，故事也才能成为故事。一个故事之中，不同的人物拥有不同的冲突。而故事中拥有最强烈冲突的人物，便是这个故事的主人公。

按照这一理论，来看《玫瑰骑士》中元帅夫人费尔德玛莎琳、奥克塔文以及苏菲三个角色各自的戏剧冲突。

苏菲的渴望是取消与奥克斯男爵的婚约，与年轻英俊的伯爵奥克塔文在一起。其障碍是父亲与奥克斯男爵签订的婚约。但在全剧中她有没有为取消婚约、实现渴望而付出行动呢？没有。苏菲这一角色唯一的行动是在第二幕表现她对男爵的厌恶，以及对奥克塔文的钟情。无论是厌恶还是钟情，都只是态度，而非行动。没有行动，冲突也就无从成立。所以，苏菲虽然在声部划分上属于女高音，但从戏剧这一维度出发，她只是一个引发其他角色冲突的“工具人”，无法称之为主角。

而奥克塔文的冲突则要强烈、鲜明得多。他渴望与苏菲在一起，但苏菲已经与奥克斯男爵订婚，于是他积极行动起来，伪装成美貌少女引诱男爵露出百般丑态，迫使男爵取消婚约。有渴望，有障碍，有行动，奥塔维安的冲突很完整，因此这一角色十分引人注目。

那么，元帅夫人费尔德玛莎琳的身上有没有冲突呢？和全程活跃在舞台上的奥克塔文相比，仅在第一幕以及第三幕后半段出场元帅夫人似乎并不那么醒目。但她也有渴望，即永久地拥有奥克塔文的爱情。而她所遇到的障碍有二，一是自己年华渐逝，青春不再，二是奥克塔文爱上了苏菲。面对这两个障碍，元帅夫人的内心十分痛苦，但最终她选择主动帮助奥克塔文，用自己的身份迫使奥克斯男爵解除婚约，成全了奥克塔文的新恋情。

与奥克塔文的冲突相比，元帅夫人的冲突显得很隐忍，但其冲突更复杂，其所付出的行动也更具自我牺牲式的悲壮意味。从这一点来看，元帅夫人这一角色所包含的戏剧冲突，要比奥克塔文更胜一筹。

2.戏剧结构。

戏剧结构是指剧本题材的处理、组织和设置安排。这是一个相当宽泛的概念，它一般包括对事件的处理，如分幕分场；戏剧冲突的组织设置，如戏的开端、进展、高潮、结局；人物关系及人物行动发展的合理安排等。

《玫瑰骑士》是一部三幕歌剧，按照戏剧结构的基本原理，其第一幕和第二幕应属于故事的上升阶段。这一阶段包含戏的开端和进展。在这一阶段，人物需要向观众展示其所面临的冲突，然后为解决这一冲突不断付出努力，从而使情节不断推进，让冲突愈发激烈。最终，在第三幕时解决冲突，使情节达到高潮。最后，以较快速度收束故事情节，整部戏进入下降阶段，随后落幕。

对于《玫瑰骑士》的高潮在何处，历来认识都很统一，在此不做讨论。可是，整个故事的开端应起于何处，因对主角的认知不同，会产生极大的差异。因为无论是什么故事，在其开端阶段，主人公都必须遭遇一次意外的变故。这一变故就像一道只能通过一次、无法返回的门，使主人公的生活脱离日常状态，进入一个未知的领域，迫使他不得不行动起来。

如果是以奥克塔文为全剧的“核心角色”，那么他的“门”便是第二幕那个经典的“银玫瑰瞬间”。如果是以元帅夫人费尔德玛莎琳为全剧的“核心角色”，那么他的“门”就是在第一幕起床梳洗打扮，发现自己容颜衰老的时候。

对比这两个角色的“门”所出现的时机，奥克塔文的“门”未满出现得太晚。而元帅夫人费尔德玛莎琳的“门”则出现得恰到好处。

除此之外，一个完整的、好的戏剧，在结构上必然是首尾呼应的。美国创意写作学大师杰里·克利弗教导人们：“结尾的秘诀在于：结尾就埋伏在开局之中。”[2]

纵观《玫瑰骑士》全剧的剧情，奥克塔文最终拥抱新的爱情，其故事结局与全剧第一幕开头全无呼应关系。而元帅夫人费尔德玛莎琳则认清随着年华老去，她最终会失去奥克塔文的爱情，于是决定彻底放手，回归家庭，完美地呼应了第一幕的情节。

由此看来，只有以元帅夫人为全剧的“核心角色”，整部剧的戏剧结构才能完整。

3.人物弧光

“人物弧光”，是西方创意写作领域在福斯特“扁平人物”、“圆形人物”等传统的人物塑造理论基础上发展出的全新概念，其英文为CharacterArc，近年来在小说、电影、戏剧等领域极为流行。对其定义，目前各个研究者的说法不一。其中比较受到认可的是好莱坞著名编剧大师罗伯特·麦基的定义：“人物弧光，是指人类本性的发展轨迹或变化，无论是变好还是变坏。”这其中，所谓的人类本性是指隐蔽在人物外表之下的性格、欲望、价值观等内在的东西。

《玫瑰骑士》中的三大主角，苏菲一直是一个憧憬完美爱情的小女孩，她的“内在”毫无变化，谈不上有任何人物弧光。而奥克塔文的角色形象是多重的，他是元帅夫人的情人、是佯装的女仆玛丽安德、是苏菲的玫瑰骑士，多样的角色扮演造成的滑稽戏剧形象为这位岁的贵族少年增添几分狂妄的气质，不论哪一角色的扮演都显示了这位岁贵族少年的年少轻狂与做事的肆意冲动。他的形象虽然发生了多次变化，但他的“内在”与苏菲一样，全无变化。因此，他也谈不上拥有什么人物弧光。

只有元帅夫人费尔德玛莎琳，随着剧情的发展，她从一个耽迷于年少情人爱情的贵妇，逐渐成为了一个能认清事实、克制自身欲望、勇于放手的坚强女人。只有她，才具有一个丰满人物所必须的弧光。

三、结语

综上所述，无论是从音乐的维度还是从戏剧的维度进行分析，元帅夫人费尔德玛莎琳才是《玫瑰骑士》中的“核心角色”。美国神话学家约瑟夫·坎贝尔这样概括“英雄”的本质：“英雄是以自然的方式，而非个人仇恨、失望、报复的方式，勇敢而优雅地参与生命的人。”[3]毫无疑问，元帅夫人的抉择与行动，让她成为了一个英雄。是她的存在，使《玫瑰骑士》成为了一部英雄之旅，真正让《玫瑰骑士》成为了一部浪漫主义歌剧的杰作。

参考文献：

[1]杨燕迪.歌剧的误会[M].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25.

[3]杰里·克利弗.小说写作教程：虚构文学速成全攻略[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1：44.

[2]约瑟夫·坎贝尔，比尔·莫耶斯.神话的力量：在诸神与英雄的世界中发现自我[M].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3：91.

（本文原载《北极光》2019年12月总第266期）